美国货币史：美钞演变的制度博弈与经济逻辑
美国货币史：美钞演变的制度博弈与经济逻辑
本文为“美国货币史”系列第三部分，基于米尔顿·弗里德曼与安娜·施瓦茨合著的《美国货币史（1867—1960）》核心视角，梳理美国纸币从殖民时期到联邦储备券的完整演变脉络，聚焦货币发行权争夺、银行体系变革与经济波动的深层关联，揭示美钞从混乱到统一的制度演进逻辑。
弗里德曼在《美国货币史》中强调，货币体系的稳定性直接决定经济运行质量，而美国纸币的演变史，本质是“市场自发探索与政府制度规范”反复博弈的过程，每一次货币形态的更迭，都伴随对前期制度缺陷的修正，也埋下新的经济波动隐患。
第一部分：殖民券与大陆币——独立前的货币尝试与教训
美国纸币的雏形，源于英属北美殖民地对金属铸币短缺的弥补。在独立战争前，各殖民地为满足商业流通与财政需求，纷纷发行各类可兑换金银的纸币，统称“殖民券”（Colonial Bills）。弗里德曼指出，殖民券初期凭借政府信用维持兑换能力，但随着殖民地财政开支扩张，滥发行为频发，最终导致货币贬值、兑换失效，成为早期货币滥发引发通胀的典型案例。1764年，英国为强化殖民控制，颁布法令禁止北美殖民地发行纸币，终结了这一阶段的货币探索。
独立战争的爆发，催生了美国首个官方信用纸币——大陆币（Continental Currency）。1775年，大陆会议为筹集战争资金，批准发行不可兑现金银的大陆币，凭借政府强制力流通，成为美国历史上首次由中央政权发行的信用货币。但正如弗里德曼在史料分析中提及的，大陆币在短短数年内发行量激增，叠加印制技术落后导致假币泛滥，快速陷入“大幅贬值—一文不值”的绝境，民间甚至流传“不值一张大陆币”（Not worth a Continental）的俗语。
大陆币的崩溃，给美国开国元老们留下深刻教训，直接影响了后续《1787年美国宪法》对货币发行权的制度设计。
▼图：1776年发行的“大陆币”，面值3美元，
图片来源：coins.nd.edu
第二部分：银行券时代——从合众国银行到自由银行制度的混乱与调控
一、宪法框架下的货币发行权界定（1787年后）
1783年美国正式独立，1787年颁布的《美国宪法》确立了货币发行权的垄断格局：明确国会拥有“制造货币、确定货币与外币比值、制定伪造通货罚则”的权力，同时禁止各州“制造货币、发行信用券、以金银币以外物品作为法定偿债货币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宪法既未授予国会发行纸币的权力，也禁止各州发行纸币——这正是宪法制定者汲取大陆币滥发通胀教训的直接体现，形成了“金属货币为核心、禁止政府发钞”的初始货币原则。
但宪法未禁止私人银行发行银行券（Banknote），这类银行券在流通中充当纸币功能，成为填补金属货币供给缺口的关键载体，也开启了美国银行券主导的货币时代。
二、合众国银行的“准央行”实践与调控作用
1790年前，美国仅有3家商业银行，其中1782年成立的北美银行（Bank of North America，国会特许）是首家股份制商业银行，开业后即发行可兑现金银币的银行券，开启了银行券流通的先河。
1791年，在首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·汉密尔顿的推动下，国会授权设立“第一合众国银行”（First Bank of the U.S.），授予20年特许权。弗里德曼在《美国货币史》中肯定了该行的核心作用：其一，发行可兑现金银币的银行券，通过在全国设立6家分支机构（1805年），实现银行券跨州流通，成为首个全国性纸币；其二，代理联邦税收收缴，接受本行银行券缴纳税收，同时承担联邦战争债务的支付功能，强化了银行券的信用基础；其三，凭借雄厚的贵金属储备（1809—1811年白银储备量相当于所有州立银行总和），履行“最后贷款人”职责，抑制州立银行滥发银行券的行为，维持货币体系稳定。
▼图：第一合众国银行于1801年发行的银行券，面值50美元，
图片来源：coinpeople.com
三、州立银行券的混乱与自由银行制度危机
第一合众国银行的设立，刺激各州立法机构授予商人银行特许，州立银行迅速兴起，均发行可兑现金银币的银行券以补充流通需求。至1811年，美国银行机构增至88家，绝大多数为州立银行，形成“合众国银行券+州立银行券”并行流通的格局。
但早期州立银行监管薄弱，存在两大核心问题：一是超储备发行银行券，部分银行券缺乏足额金银储备支撑；二是假币泛滥，印制技术落后导致假券混入流通，难以甄别。此外，州立银行券存在地域流通限制，承兑性良莠不齐，部分银行券只能折价兑换，甚至因银行倒闭无法兑现，而第一合众国银行券凭借充足储备和政府信用，成为市场认可度最高的货币，还被州立银行作为存款储备，间接扩大了货币供给。
▼图：肯塔基保险公司（Kentucky Insurance Company）于1814年发行的100美元票据，当时充当纸币流通，
图片来源：lexhistory.org
▼图：列克星敦北部银行（Northern Bank of Lexington）1840年代发行的银行券样本，
图片来源：lexhistory.org
1811年，第一合众国银行特许权到期未续，停止运营并赎回银行券。弗里德曼指出，失去这一“准央行”约束后，州立银行毫无节制地滥发银行券，迅速引发高通胀，1814年各州立银行纷纷暂停兑现，银行券信誉崩溃，叠加1812—1815年美英战争，货币体系陷入混乱。
为解决危机，国会1816年授权设立“第二合众国银行”（Second Bank of the U.S.），延续第一合众国银行的运营模式，发行全国性银行券，通过29家分支机构向州立银行兑现金银币，重新稳定了货币流通。1816—1832年间，银行券信心回升，州立银行券折价问题消除，货币体系重回稳定。
1832年，安德鲁·杰克逊总统否决第二合众国银行特许权延期，1836年该行特许权到期后转为州立银行（1841年破产）。美国随之推行“自由银行制度”，联邦放弃银行集中管理，将审批、监管权下放各州，银行设立门槛大幅降低，州立银行数量井喷，银行券种类、数量激增。弗里德曼强调，缺乏中央调控的自由银行制度，直接诱发1837年挤兑危机，最终演变为1839—1843年经济大萧条，美国货币体系再度陷入长期混乱，直至内战爆发。至1860年，全美1500余家州立银行各自发行多种面额银行券，假券盛行，流通秩序极度混乱。
第三部分：绿钞与国民银行券——法定纸币的诞生与货币统一
美国内战（1861—1864年）是货币史的重要转折点，弗里德曼将其视为“美国法定纸币体系的起点”，绿钞与国民银行券的诞生，终结了银行券的混乱格局，奠定现代美钞的基础。
一、绿钞：战时应急的法定信用货币
1861年内战爆发后，联邦政府急需战争资金，1862年2月国会通过《法定货币法案》，授权财政部长发行1.5亿美元不可兑现金银的“绿钞”（U.S. Notes），凭借联邦政府信用强制流通。1862—1864年间，林肯政府三次发行绿钞，总额达4.5亿美元，占内战时期货币供给总量的近50%。
绿钞具备两大历史意义：一是成为美国首个法定纸币（此前仅金属铸币为法定货币，银行券均非法定货币）；二是继大陆币后，再度由政府发行不可兑现信用纸币，且长期留存于货币供给体系。因其背面采用绿色墨水印制，被俗称为“绿钞”（Greenback）。
▼图：1862年林肯政府财政部发行的1美元绿钞，正面印有时任财政部长蔡斯头像，背面标注“this note is a legal tender”（本券为法定货币），图片来源：WIKI百科。
二、国民银行体系与国民银行券的统一
内战期间，货币体系脆弱性加剧：民众囤积金银币导致流通枯竭，州立银行因超发银行券无法承受挤兑，纷纷暂停兑现，银行券大幅贬值，货币体系濒临崩溃。为解决危机、强化联邦对银行业的管控、补充战款，国会1863年1月通过《国民通货法案》，1864年6月通过修正案（全称《提供以美国债券为担保的国民通货，并规定其流通与赎回的法案》），构建“国民银行体系”（National Bank System）。
该体系确立了美国双轨制银行格局：国民银行向联邦政府注册、受联邦监管，名称需含“National”或“NA”；州立银行向州政府注册、受州监管。同时，在财政部设立“货币监理署”，负责国民银行特许发放与货币发行管理，署长由总统任命、参议院批准。
法案核心设计的国民银行券，彻底解决了银行券滥发问题：国民银行发行银行券时，须以100%联邦政府债券为担保（先用法定货币购买联邦债券并存储于财政部，方可发行不超过债券价值的银行券），确保了货币信誉。此外，法案对州立银行券征收10%面值税，大幅削弱其竞争力，1864—1865年间州立银行数量锐减，大量转为国民银行，州立银行券逐渐退出流通。
▼图：纽约州布法罗市Farmers and Mechanics National Bank 1865年发行的1美元国民银行券，标注“national currency”，图片来源：antiquebanknotes.com
▼图：1860-1914年美国的商业银行数量。
三、绿钞的回收与金本位的确立
内战结束后（1865年4月），联邦政府启动绿钞回收工作。1865年12月《紧缩法案》通过，财政部以金币兑换绿钞，但货币紧缩引发物价暴跌与经济衰退，1868年国会终止该法案，回收暂停。农场主因农产品价格下跌强烈反对回收，掀起“绿钞运动”，成为美国早期货币政策争议的重要事件。
1875年1月，国会通过《恢复铸币支付法案》，确立以国民银行券取代绿钞的目标，核心条款包括：取消3亿美元国民银行券发行上限；每发行100美元国民银行券，回收80美元绿钞；1879年1月1日起，财政部按战前平价（1盎司黄金=20.672美元）用黄金兑赎绿钞。
弗里德曼指出，该法案的实施标志着美国正式确立金本位制，国民银行券与绿钞均实现与黄金自由兑换。值得注意的是，绿钞并未退出流通，凭借法定货币地位长期留存，成为货币供给的组成部分。
▼图：1860-1915年美国货币流通中不同类型货币构成及价值，包括金币和黄金券、银币和白银券、绿钞、国民银行券、辅助铸币，图片来源：History of the American Economy, Tenth Edition。
第四部分：联邦储备券——现代美钞的确立与央行货币体系
1865—1913年间，国民银行体系虽实现货币统一，但存在致命缺陷：无法应对系统性金融恐慌。弗里德曼在《美国货币史》中详细分析了1873年、1884年、1893年、1907年四轮金融恐慌，指出国民银行体系缺乏弹性货币供给能力，不仅无法缓解恐慌，反而加剧经济波动。
1913年12月，国会通过《联邦储备法案》，在国民银行体系基础上建立联邦储备体系，确立美国中央银行制度，彻底重塑货币发行机制。法案将全国划分为12个联邦储备区，每区设立一家联邦储备银行，所有国民银行必须成为会员银行。
1914年11月，12家联邦储备银行开始发行“联邦储备券”（Federal Reserve Note），由财政部雕刻和印刷局统一印制，作为法定货币流通。弗里德曼强调，联邦储备券的发行设计兼顾了弹性与稳定性：发行数量由联邦储备银行调控，需保有40%黄金储备和100%商业票据准备，会员银行存款及储备需保有35%法币准备；发行方式包括黄金收购、商业票据再贴现、公开市场购买政府债券等，实现了货币供给与经济需求的动态适配。
▼图：1914年系列5美元联邦储备券，标注“Federal Reserve Note”及“this note is legal tender for all debts, public and private”，图片来源：govmint.com
随着联邦储备券发行量扩大，绿钞、国民银行券、黄金券、白银券等逐步停止发行并退出流通，联邦储备券成为美国唯一法定纸币。1928年后，各版本联邦储备券陆续发行，形成了如今流通的美钞形态，其发行与调控机制，也成为弗里德曼研究20世纪美国货币政策的核心对象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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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国经济史（第十版）》（History of the American Economy, Tenth Edition），Gary M. Walton（美）、Hugh Rockoff（美）著，王钰等译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，2013.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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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国货币史 1867—1960》（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, 1867-1960），Milton Friedman（美）、Anna J. Schwartz（美）著，巴曙松、王劲松等译，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9.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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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美国钞票浅谈》，刘晖，《中国钱币》，1992年第2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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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由与权威的调和——论美国国民银行体系确立的背景、实质及影响》，陈明，《湘潭大学社会科学学报》，2003年9月第27卷第5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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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1913年〈联邦储备法〉的制定及作用》，宋洪飞，山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，2006.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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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 Act to provide a National Currency, secured by a Pledge of United States Bonds, and to provide for the Circulation and Redemption thereof，1864-6-3，www.loc.go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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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 act to provide for the resumption of specie payments，1875-1-14，www.loc.go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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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 Act To provide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Federal reserve banks, to furnish an elastic currency, to afford means of rediscounting commercial paper, to establish a more effective supervision of banking in the United States, and for other purposes，1913-12-23，www.loc.go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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